
引言
人心是最精密的仪器,也是最粗糙的容器。
它能敏锐地察觉到至亲之人最细微的谎言颗粒,却又常常因为情感的羁绊,选择粗糙地忽略那些足以压垮信任的巨大裂痕。
直到有一天,当冰冷的机械数据把那道裂痕活生生地撕开在你面前时,你才被迫承认,有些伤害,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要去修复。
01
林潇潇把那把沉甸甸的奔驰车钥匙还给我时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。
那神情,如同一个刚刚结束了完美旅途的背包客,满足中带着对尘世的倦意。
“哥,你的大G太棒了,简直是梦想之车!”她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,姿态放得极低,“这次去川西,全靠它了。回头我把路上的照片精修几张发你,绝对大片!”
我叫陈默,经营着一家不大但口碑极佳的汽车精改工作室。
这台磨砂黑的奔驰G500,与其说是我的座驾,不如说是我的活名片,从悬挂阻尼到ECU程序,每一处细节都由我亲手调校。
它不是冰冷的钢铁,而是我专业精神的延伸。
所以,当小我六岁的表妹林潇潇,用那种闪着星星眼、混合着崇拜与央求的目光看着我,说想借车和朋友去川西自驾,完成她的“毕业旅行梦想”时,我没能拒绝。
毕竟,她是舅舅的独女,从小在我屁股后面跟大的鼻涕虫。
两周时间,不算短。
我只叮嘱了一句:“山路多,别开快车,注意安全。这车野,但别真把它当野马去驯。”
她当时笑靥如花,拍着胸脯保证:“放心吧哥!你的心肝宝贝,我比对我自己都好!”
现在,车回来了。
停在我工作室门口的“心肝宝贝”,看起来确实比借出去时还好。
车身被清洗得一尘不染,连轮拱内侧都看不到一丝泥点,磨砂黑的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深邃的幽光。
我拉开车门,一股清新的柠檬香氛扑面而来,脚垫、座椅、中控台,所有地方都光洁如新,甚至连我平时随手放杂物的中央扶手箱都被细心地清空整理过。
“哥,我特地找了家最贵的精洗店,里里外外弄了三个小时。”林潇潇邀功似的说,“油我也给你加满了,就在你家楼下那家加的,98号,你看。”
她指了指油表,指针果然顶着满格。
紧接着,她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有些不好意思地塞到我手里:“哥,我知道你肯定不能要,但这是我一点心意。路上我们几个朋友AA的,这是油钱和辛苦费,你必须收下。”
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,里面至少有二三十张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我皱起眉,想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哥!”她按住我的手,语气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执拗,“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。我长大了,不能总占你便宜。再说,开你这么好的车,给点油钱不是天经地地义的吗?你不收,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再找你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。
我点点头,收下了信封,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别扭。
太周到了。
周到得像一份精心准备的公关方案,每一个环节都完美闭环,不给人留下任何挑剔的余地。
洗车、加油、甚至奉上“辛苦费”,这不像是我那个丢三落四、总需要我替她收拾烂摊子的表妹能做出的事。
“行,那哥就收下了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路上还顺利吗?没遇到什么事吧?”
“顺利!太顺利了!”她立刻兴奋起来,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旅途中的“趣事”,“就是有一次在盘山路上,为了躲一只突然蹿出来的藏香猪,我朋友猛打了一把方向,右前轮在路肩上蹭了一下,不过你放心,一点事没有!我马上下车检查了,就轮毂边缘擦掉针尖大一点漆,我都找人用补漆笔点好了,你绝对看不出来!”
她一边说,一边蹲下身,指着右前轮毂的边缘。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那是一只22寸的AMG黑色锻造轮毂,边缘处确实有一处极其轻微的修补痕迹,不仔细辨认,几乎与尘土无异。
我的心,却在那一刻,沉了一下。
“没事,小剐小蹭难免。”我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人没事就好。天不早了,赶紧回去吧,舅妈该惦记了。”
“好嘞!哥你最好了!那我走啦,拜拜!”
林潇潇如释重负般跳起来,冲我挥挥手,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街角。
我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远去,脸上的微笑缓缓消失。
然后,我蹲下身,目光重新落在那只被“精心修补”过的轮毂上。
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补漆点。
触感,是粗糙的。
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为了躲避障碍物而发生的紧急转向,轮胎与路肩的剐蹭,受力点和磨损痕迹,绝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。
这种垂直于轮毂边缘、短而深的划痕,更像是……更像是在狭窄的、满是碎石的陡坡上进行高强度攀爬时,轮胎失去抓地力瞬间,轮毂与岩石挤压摩擦产生的结果。
这不是一次性的“剐蹭”,这是一道越野留下的勋章。
我站起身,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绕着这台“完美如新”的G500,缓缓走了一圈。
目光,如同最精密的X光扫描仪,寸寸扫过底盘的边缘、排气管的末端、以及悬挂的连接处。
空气中,那股清新的柠檬香氛似乎也无法掩盖,从底盘缝隙里,隐隐透出的、一股属于川西高原红土地的、混杂着草腥与矿物气息的……尘土的味道。
我拉开车门,没有点火,而是按下了中控屏幕下方一个不起眼的“CAR”键,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调出了“行程数据”菜单。
当看到总里程数后面那个刺眼的数字时,我大脑里那根名为“信任”的弦,嘣的一声,断了。
自上次保养后,总里程:8431公里。
两周,八千四百多公里。
日均超过六百公里。
这不是自驾游。
这是玩命。
02
八千四百三十一公里。
这个数字像一枚无声的钉子,精准地钉在我视网膜的中央。
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,随即被一种混杂着荒谬与冰冷的理性迅速填满。
我没有立刻给林潇潇打电话。
质问是最廉价、也是最无效的手段。
她既然能把表面功夫做得如此天衣无缝,就必然准备了一套足以应对任何质问的说辞。
疲劳驾驶?
几个人换着开?
追逐风景?
任何一个理由都能把这个恐怖的里程数搪塞过去。
我关掉中控屏幕,将那三千块钱的信封随手丢在副驾,然后把车缓缓开进了工作室的举升机位上。
我的工作室不大,但设备是业内顶级的。
德国产的液压双柱举升机,能将这台接近三吨重的巨兽平稳地托举到任何我需要的高度。
伴随着“嗡嗡”的电机声,G500庞大的身躯缓缓离开地面。
我打开强光作业灯,白色的光柱瞬间照亮了车底盘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一刻,我之前所有的疑虑和猜测,都被眼前这一幕惨烈的景象所证实,并且,其严重程度远超我的想象。
如果说这台车的外观被精心化妆成了一位优雅的都市丽人,那它的底盘,就是一副刚刚从残酷战场上拖下来的、血肉模糊的躯体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那两根原本应该锃亮的、连接着前后硬桥的传动轴。
此刻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、如同被乱石抽打过的凹痕与划伤。
其中一处最深的伤痕,甚至让传动轴的管壁产生了轻微的形变。
这种伤,绝不可能是在铺装公路上造成的。
我的目光顺着传动轴向上,落在了分动箱和变速箱的壳体上。
铝合金的壳体上,同样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撞击坑。
更让我心头一紧的,是分动箱的散热片上,挂着几缕已经干枯发黑的、类似水草的植物纤维。
而在变速箱与发动机连接处的油底壳护板上,我看到了一道长达二十公分的、被强行磨平的恐怖划痕,边缘的金属已经因为剧烈的摩擦而泛出了焦蓝色。
这是托底。
而且是极其严重的高速托底。
我戴上白手套,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护板的划痕凹槽,一点暗红色的、带着沙砾感的粉末落在了我的指尖。
我将它凑到鼻尖,一股熟悉的、独属于高原丹霞地貌的铁锈味钻入鼻腔。
这根本不是川西常规的自驾游路线。
常规路线,哪怕是318国道或者理塘、稻城的那些“网红”路段,路况也早已改善得非常好。
除非……她是把这台城市属性远大于越野属性的豪华SUV,开进了真正的无人区,或者某些专门为硬派越d野车设计的极限穿越路线上。
我压下心头的怒火,拿起一个小型内窥镜,将细长的探头从底盘的缝隙伸了进去,探向那三把差速锁的核心位置。
G500的灵魂,就是它的前、中、后三把牙嵌式差速锁。
这是它区别于其他豪华SUV、敢自称“硬派”的资本。
但同时,这套系统也无比娇贵。
屏幕上,内窥镜传回的画面让我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后桥差速锁的执行器电机外壳上,有明显被水浸泡过的痕if迹,边缘甚至出现了一圈白色的水垢。
而更致命的,是连接电机的线束插头上,沾满了油腻的、混合着泥沙的污渍。
这意味着,在某次高强度的涉水过程中,这个关键的电子元件可能已经存在密封失效的风险。
我继续移动探头,检查悬挂系统。
原本坚韧的避震器橡胶衬套,此刻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龟裂,蓝色的可调阻尼电磁阀的线束保护套上,有一处明显的破损,里面的铜线若隐若现。
我关掉内窥镜,从举升机下走出来,沉默地点燃了一根烟。
工作室里很安静,只有香烟燃烧时发出的“咝咝”声。
烟雾缭绕中,我脑海里开始飞速地进行着“事故重建”。
八千多公里的疯狂里程,底盘的密集伤痕,变速箱的托底,差速锁的涉水痕迹,悬挂衬套的龟裂……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接在一起,指向了一个唯一的可能——
这台车,在过去的两周里,根本不是在进行什么“毕业旅行”。
它经历的是一场远超其设计极限的、高强度的、毁灭性的蹂躏。
它被当成了一台可以肆意消耗的工具,在某条或某几条极端的越野路线上,被人疯狂地驱使、攀爬、冲撞、涉水。
林潇潇一个人,或者说,她和她那些“朋友”,绝对没有这个胆量和技术。
那么,是谁?
是谁,开着我的车,在无人知晓的地方,对它做了这一切?
我猛吸了一口烟,将烟蒂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一种夹杂着愤怒与心痛的情绪,像冰冷的铁水,缓缓注满我的胸腔。
我拿起手机,没有打开微信,而是打开了一个我很少使用的APP——一个汇集了全国各地汽车爱好者的社交平台。
我没有关注林潇潇的任何社交账号,因为我对那些美颜过度的照片和无病呻吟的文字毫无兴趣。
但这一次,我需要找到她。
或者说,找到她这两周的“生活轨迹”。
我在搜索栏里,输入了林潇潇的昵称:“潇潇爱旅游”。
几乎是瞬间,一个头像正是她本人、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的账号跳了出来。
最新的动态,发布于十分钟前。
配图是九张精修过的、她在川西各个网红景点与我的G500的合影。
蓝天、雪山、经幡、海子,以及她那张青春洋溢的笑脸。
文案写着:“为期两周的川西之旅圆满结束!感谢我的大黑G,陪我翻山越岭,看到了最美的风景。青春没有售价,硬派越野直达拉萨!毕业旅行 川西自驾 奔驰大G”
下面,是几十条点赞和评论。
“哇,潇潇喜提大G了?富婆!”
“这车太帅了,配美女绝了!”
“求路线攻略!!”
我面无表情地划过这些评论,目光却被其中一条特殊的评论牢牢抓住。
那是一个ID叫“西部猎鹰-阿坤”的人留的言,只有简短的几个字:
“潇妹子,合作愉快。车是好车,就是司机差点意思。”
0anan
03
“西部猎鹰-阿坤”。
这个ID像一把钥匙,瞬间解锁了我脑海中一个尘封的记忆角落。
在越野圈,特别是西北和西南的硬核穿越圈子里,“西部猎鹰”不是一个ID,而是一个名号。
它代表着一个专门组织高难度、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无人区穿越活动的车队,或者说,是一个商业团体。
他们为那些渴望征服自然、寻求极致刺激,但本身驾驶技术和野外生存能力又不足的“老板”们,提供“保姆式”的穿越服务。
服务内容包括路线规划、后勤保障、专业向导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提供经过重度改装的、性能强悍的越野车和技术一流的“代驾司机”。
而“阿坤”,据我零星的耳闻,正是这个团队里的王牌司机之一。
据说他能开着一台普通的普拉多,完成一些重改牧马人都望而生畏的路线。
他的驾驶风格以“狠”和“快”著称,不在乎车,只在乎以最快的速度通过。
我的G500,虽然经过我的精心调校,但本质上仍是一台豪华SUV。
它的空气悬挂、精密的电子系统,根本无法承受阿坤那种级别的摧残。
林潇潇,把我的车,租给了“西部猎鹰”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环节,瞬间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逻辑链。
为什么里程数高达八千多公里?
因为她自己根本没开几天,车大部分时间都在阿坤手里,执行着某个客户的高强度穿越任务。
这八千公里,是纯粹的“营业里程”。
为什么底盘伤痕累累?
因为阿坤这种司机,眼中只有路线,没有障碍。
托底、冲撞,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。
为什么要把车内外清洗得如此彻底?
为了掩盖证据。
为什么会“贴心”地留下三千块钱?
这不是什么辛苦费,这是林潇潇分到的“租金”里,拿出来堵我嘴的封口费。
或许在她看来,这台几百万的车,出趟“短差”,賺回三千块,还毫发无损地回来了,是一笔皆大win的买卖。
至于那句“车是好车,就是司机差点意思”,更是充满了赤裸裸的嘲讽。
在阿坤这种职业玩家眼里,林潇潇这种只会在网红景点摆拍的“司机”,自然是“差点意思”。
我感到一阵反胃。
这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当成傻子一样愚弄和背叛的恶心感。
她不仅滥用了我的信任,更亵渎了我倾注在这台车上的专业与心血。
我退出了那个社交APP,在通讯录里找到了“西部猎鹰”一位组织者的联系方式。
这是几年前一个客户介绍的,我当时对他炫耀的那些穿越无人区的“光辉事迹”嗤之以鼻,但还是礼貌性地存了下来。
我编辑了一条短信,言简意赅:
“坤哥好,我姓陈。想咨询一下,G500的短租业务,日租金和路线套餐怎么算?朋友推荐,说你们活儿好。”
按下发送键后,我将手机丢在一旁,重新拿起工具。
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现在,我需要做的,是像一个法医一样,冷静、客观、且全面的,对这台车进行一次彻底的“伤情鉴定”。
这不仅是为了修复它,更是为了拿到最精准的、无可辩驳的证据。
我首先拧开了后桥差速器的放油螺栓。
一股焦糊味的、夹杂着金属碎屑的黑色油液,缓缓流出。
正常的差速器油应该是清亮的琥珀色。
眼前的景象说明,在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和可能的涉水之后,差速器内部的齿轮已经发生了异常磨损,甚至有烧蚀的迹象。
接着,是分动箱。
情况同样糟糕。
分动箱油里混杂着乳白色的乳化物,这是油液进水的典型特征。
那个被水垢包围的执行器电机,显然在某次深度涉水中“失守”了。
我没有停止,继续检查。
发动机。
我拆下火花塞,用内窥镜伸入气缸。
缸壁上布满了细微的纵向划痕,活塞顶部有非正常的积碳。
这说明车辆曾经长时间在高海拔、低氧环境下,使用了劣质燃油,并且进行了非正常的激烈驾驶,导致了严重的爆震和不完全燃烧。
变速箱。
我用诊断电脑读取了变速箱控制单元的数据流。
油温历史记录中,赫然出现了数次超过130摄氏度的峰值。
对于G500这台精密的9AT变速箱来说,这个温度是毁灭性的,足以让变速箱油的性能瞬间衰减90%以上,内部的离合器片和液力变矩器恐怕早已不堪重负。
每一项检查结果,都像一把榔头,一下下地砸在我的心上。
这不是磨损,这是屠杀。
是对一台精密工业艺术品的公开处刑。
修复这一切需要多少钱?
初步估算,更换差速器齿轮、分动箱总成、全车油水、修复发动机、清洗变速箱……材料费加上我自己的工时,至少在十五万以上。
这还不包括因为这次“旅行”而导致的整车残值断崖式的下跌。
林潇āā潇那三千块钱,连一个差速器齿轮的零头都不到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西北号码。
我接起电话,打开了免提。
一个粗犷的、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来:“喂?是陈老板吧?我阿坤。你那个G500,还租不?”
我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鱼,上钩了。
04
“坤哥,你好。”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,“是我。想跟你打听打听,我那朋友的G500,在你这儿跑得怎么样?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,就知道瞎显摆,没给你添麻烦吧?”
我刻意模糊了“我朋友”的身份,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知晓内情、并且对这笔“生意”感兴趣的第三方。
电话那头的阿坤显然放松了警惕,哈哈一笑,声音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的豪爽:“嗨,麻烦啥的谈不上。那妹子挺敞亮,就是胆子小点。车是好车啊,动力足,底盘也扎实。我们带老板跑了一趟阿尔金山,强度是大了点,但全程下来没掉链子,老板很满意。”
阿尔金山!
听到这个地名,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是中国四大无人区之一。
那里地形复杂,气候恶劣,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,是真正意义上的“生命禁区”。
除了科考队和有特批手续的专业团队,私自闯入是绝对的违法行为。
更重要的是,阿尔金山内部的路况,是盐碱滩、沼泽、戈壁和高寒草原的混合体。
那里对车辆的摧残是全方位的,特别是对电子系统和底盘悬挂。
我的G500那套精密的空气悬挂和差速锁系统,在那种地方进行高强度穿越,简直就是一场自杀。
“阿尔金山?刺激啊!”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,用一种羡慕又好奇的语气说,星空“我听说那地方不是随便能进的吧?你们路子够野的。”
“害,咱们干这行的,没点门路怎么混饭吃。”阿坤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得意,“都是些想找点不一样感觉的老板,不差钱。咱们就负责把人安全带进去,再安全带出来。你这台G500,老板一眼就相中了,说比我们自己的那些改装破铁皮舒服多了。要不是那妹子说只租两周,老板还想包一个月呢。”
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原来如此。
林潇潇把车租给他们,他们再转手租给所谓的“老板”,充当进入无人区的豪华座驾。
她从中抽成,皆大欢喜。
而我的车,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,被一群陌生人当成消耗品一样肆意践踏。
“那敢情好啊。”我继续套话,“那你们这个租金……怎么算的?我也想让我那台车出去活动活动筋骨,别老在城里憋着。”
“这个嘛,看车,也看路线。”阿坤沉吟了一下,“像你这台G500,车况这么板正,又是素车没改装,老板们喜欢这种原汁原味的感觉。跑阿尔金山这种长线,我们给车主的日租金是三千。我们跟老板那边收多少,那是我们的事,你只管拿钱。油耗、保养、磨损,我们全包。车回来,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,跟新的一样。”
日租三千。
两周十四天,就是四万二。
林潇潇给了我三千。
也就是说,剩下的三万九,她心安理得地揣进了自己的腰包。
多么讽刺。
“油耗、保养、磨损,我们全包。”这句承诺,现在听起来就像一个无比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。
他们所谓的“全包”,就是把一台瀕临报废的车,用最廉价的精洗服务,包装成“完好无损”的样子,再塞给你一点零头,让你闭嘴。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兴奋一些,“坤哥,那下次有这种活儿,你可得想着我啊。我的车,比我那朋友的更劲。全套巴博斯的套件,ECU也刷了,保证比她那台素车开着爽。”
“哦?”阿坤的兴趣显然被提了起来,“巴博斯?那敢情好!老板们就喜欢这种狠货。行,陈老板,你把车牌号发我,我备个案。下次有合适的活儿,我第一个联系你。不过我可得说在前面,我们的活儿,对车损耗大,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放心,玩车的人,哪有心疼车的。”我对着已经报废的差速器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只要价钱到位,一切都好说。”
“敞亮!陈老板,就等你这句话了!”
挂掉电话,工作室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我看着举升机上那台伤痕累累的“钢铁巨兽”,心中的愤怒已经燃烧到了顶点。
但我知道,现在还不是爆发的时候。
我需要一个计划。
一个能让林潇潇,以及“西部猎鹰”这个团队,为他们的所作所为,付出最惨痛代价的计划。
我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了电脑。
我没有去搜索什么法律条文,也没有去咨询律师。
对于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、甚至触犯法律的人,常规的民事纠纷解决方式,效率太低,惩罚也太轻。
我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,里面存放着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,关于汽车底层ECU协议和CAN总线数据的研究资料。
作为一名顶级的汽车精改技师,我最核心的能力,并不仅仅是拧螺丝和换配件。
而是通过修改车辆最底层的控制程序,来挖掘和释放车辆的全部潜力。
当然,也能亲手埋葬它。
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,在我脑中迅速成型。
他们不是喜欢“刺激”吗?
他们不是觉得我的车“好用”吗?
那我就给他们一台更好用的。
一台能把他们带向“天堂”,或者……地狱的车。
我拿起手机,给阿坤发去了我G500的车牌号,并附上了一句话:
“坤哥,车随时待命。期待合作。”
放下手机,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代码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游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05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的工作室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。
我谢绝了所有的客户订单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这台G500的“修复与升级”之中。
表面上,我是在进行一场昂贵的维修。
我订购了全新的原厂后桥差速器总成、分动箱总成、全套的悬挂衬套和避震器。
我亲手将发动机完全分解,更换了受损的活塞环和轴瓦,对缸体进行了精密的珩磨,然后 meticulously地重新组装、调校。
变速箱也被彻底清洗,更换了所有衰减的摩擦片和电磁阀。
这一套流程下来,光是零件的费用就已经突破了二十万。
任何一个外人看到,都会以为我是在不计成本地拯救我的爱车。
然而,在这看得见的修复工作之下,一场看不见的“外科手术”,正在车辆的“神经中枢”里悄悄进行。
每天深夜,当城市陷入沉睡,我都会将一台特制的编程电脑连接到车辆的OBD接口。
屏幕上,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滚过。
我做的,是重写这台车的核心控制逻辑。
首先,是它的“心脏”——发动机控制单元。
我没有像常规刷程序那样,去追求更大的马力和扭矩。
相反,我植入了一个“双重人格”程序。
在常规D档模式下,它的表现会比原厂更加温顺,甚至有些“肉”,以营造一种“车况极佳、调校保守”的假象。
但是,一旦驾驶员将驾驶模式切换到Sport+,并且在特定的油门开度和发动机转速区间停留超过三秒,一个隐藏的“狂暴模式”就会被激活。
届时,涡轮压力、喷油量、点火提前角将被瞬间推到极限,发动机的输出会毫无征兆地暴增30%,但这种状态最多只能维持十秒,十秒之后,ECU会强制进入“ limp home”模式,将发动机转速锁死在2000转以下。
这种突如其来的动力断崖,在城市里可能只是虚惊一场,但在需要精准动力输出的极限越野路况下,比如在陡坡上攀爬时,瞬间的动力中断,后果不堪设想。
其次,是它的“灵魂”——三把差速锁的控制模块。
我修改了它的底层协议,让它在激活时,增加了一个0.5秒的延迟。
这0.5秒对于普通驾驶者来说几乎无法察觉,但在车轮悬空、需要差速锁瞬间介入锁止打滑车轮的极限状态下,这半秒的延迟,足以让车辆失去最后挽救姿态的机会。
更歹毒的是,我给后桥差速锁的激活程序,绑定了一个“定时器”。
这个定时器与GPS模块联动。
一旦GPS信号显示车辆进入了以阿尔金山保护区中心经纬度为圆心,半径五十公里的范围,并且后桥差速锁的激活次数累计超过十次,那么下一次激活指令发出时,执行电机将会收到一个反向的、长达五秒的过载电流。
这个电流足以在瞬间烧毁电机的内部线圈,让差速锁彻底失效。
这意味着,当他们在无人区的腹地,最需要车辆脱困能力的时候,这台车最关键的“救命稻草”,会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,永久性地罢工。
最后,我在车辆的CAN总线通信协议里,埋下了一个最隐蔽的“数据后门”。
通过这个后门,我可以利用特制的手机APP,在任何有网络信号的地方,远程接收到车辆最核心的实时数据流——包括但不限于GPS位置、车速、发动机转速、驾驶模式、甚至是每一次差速锁的激活记录。
我将成为一个看不见的幽灵,潜伏在这台车的“血管”里,默默注视着它的一举一动。
一周后,这台G500以一种全新的姿态,重新出现在我的工作室里。
它的外观依旧是那副低调的磨砂黑,发动机的怠速声比新车还要安静平顺。
我把它里里外外再次清洗了一遍,柠檬香氛换成了更沉稳的檀木香。
一切看起来,都比林潇潇还车时,更加完美。
做完这一切,我给阿坤打了个电话。
“坤哥,车准备好了。随时可以‘出差’。”
阿坤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迅速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第二天一早,一个皮肤黝黑、眼神锐利的精干男子就出现在了我的工作室门口。
他就是阿坤。
他围着车走了两圈,用专业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细节,甚至还趴下身看了看底盘。
“陈老板,你这车……整备过了?”他站起身,有些惊讶地问。
“小保养了一下。”我轻描淡写地说,“换了换油水,检查了一下底盘。毕竟要出远门,家伙事儿得利索点。”
阿坤没再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。
他显然把我当成了那种懂车、爱惜车,但又乐于“以车养车”的同道中人。
他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合同,滚球一式两份。
“陈老板,老规矩,日租三千,签十天。我们先去趟塔克拉玛干,热热身。要是车没问题,后面的大活儿,优先考虑你这台。”
我接过合同,看都没看,直接在末尾签上了我的名字。
“没问题。”我把钥匙递给他,“路上辛苦。”
阿坤接过钥匙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放心,我们是专业的。”
他开着车,熟练地掉头,黑色的G500很快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我站在原地,掏出手机,打开了那个我专门编写的监控APP。
屏幕上,一个代表着我的G500的蓝色光点,正坚定地朝着西边的方向移动。
下面,一行行实时数据正在不断刷新:
我回到工作室,给自己泡了一杯茶。
茶香袅袅中,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。
林潇潇,阿坤,还有那位不知名的“老板”。
你们的“完美旅途”,已经正式启程了。
而我,将是这场旅途唯一的,也是最终的观众。
06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我的手机APP上,那个蓝色的光点像一颗孤独的卫星,在中国的版图上坚定不移地向西迁徙。
它穿过河北,横跨山西,掠过陕西,最终进入了新疆的茫茫戈壁。
工作室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我重新开始接单,给客户的性能车刷写程序,改装刹车和悬挂。
扳手和机油的味道重新包裹了我,但我的一部分心神,却始终跟随着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光点。
我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,每天只在深夜时分,才会点开那个APP,查看过去24小时的“行车日志”。
阿坤的驾驶风格果然名不虚传。
每天的行驶里程都在八百公里以上,大部分时间都保持在高速公路的最高限速。
发动机转速、水温、油压,所有的数据都在一个极其平稳的区间内波动。
他显然是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司机,懂得如何在长途奔袭中,既保持速度,又节省车辆的体力。
进入新疆后,光点开始频繁地偏离主干道,进入一些没有标识的土路和沙漠公路。
车速降了下来,但发动机的负载明显开始增大。
第七天的夜里,我看到了我期待已久的第一个信号。
我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。
在某个需要瞬间爆发力来冲坡或者超车的时刻,阿坤毫不犹豫地挂入了S+档,深踩油门。
发动机如我预设的那样,爆发出短暂而凶猛的力量,但仅仅四秒之后,动力便戛然而止,整台车瞬间变成了一只喘着粗气的“跛脚狗”。
屏幕上显示,车辆在进入“Limp Home”模式后,以低于40km/h的速度行驶了近半个小时,才重新恢复正常。
这一定是次极其糟糕的体验。
我甚至能想象到阿坤那张错愕又愤怒的脸。
他肯定会把这归结为G500那娇贵的电子系统在水土不服。
果然,在那次事件之后,APP的日志显示,阿坤再也没有使用过Sport+模式。
他变得更加谨慎,宁愿用更长的时间,去稳妥地通过每一个障碍。
我埋下的第一颗“钉子”,成功地在他的心里,种下了一根名为“不确定”的刺。
第八天,他们到达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。
光点开始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内反复移动,显然是找到了“老板”,开始了真正的沙漠穿越。
也是在这一天,另一件事发生了。
舅妈给我打了个电话,电话里的声音喜气洋洋。
“默默啊,告诉你个好消息!你妹妹潇潇,找到工作啦!还是一家大型的文化传媒公司,做总监助理,试用期工资就一万多呢!她说多亏了你,上次借她车出去旅游,让她拍了好多漂亮照片,简历特别加分,人家面试官一眼就相中了她!”
我握着电话,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吗?那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呀,这孩子,一发工资就乱花钱。”舅妈的语气里带着嗔怪,但更多的是炫耀,“前两天刚领了第一个月工资,就给自己买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,还给她爸买了个大疆的无人机,说是以后出去旅游能拍得更好看。我让她给你买点东西,感谢你一下,她说你啥都不缺,回头请你吃大餐。”
“不用了,舅妈。她刚工作,花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那哪儿行!你这么疼她,她得知恩图报!”舅妈还在喋喋不休,“对了,默默,你那车……最近没开吧?潇潇说她那个总监,下周末想去趟坝上草原,点名想租潇all潇潇上次开的那种大G,说坐着舒服。潇潇不好意思直接问你,让我来探探口风。租金好说,绝对比外面车行高!”
我的指尖开始发冷。
原来如此。
尝到了甜头,就想把这变成一门长久的生意。
而我,以及我那台价值数百万、被我视若珍宝的车,在她们眼中,不过是一个可以反复利用、空手套白狼的工具。
“舅妈,”我打断了她,“G500……前两天让朋友开去新疆了,估计得一阵子才回来。”
“啊?去新疆了?哎呀,那可真不凑巧。”舅妈的语气里满是失望,“那……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?人家总监还等着信儿呢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上,那个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缓慢移动的光点,缓缓说道:
“不知道。也许……很快就回来了。也许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胡话呢!”舅妈显然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。
挂掉电话,我再也无心工作。
一种巨大的悲哀笼罩了我。
这早已不是一台车的问题了。
这是价值观的彻底崩塌。
在林潇潇和舅妈的世界里,亲情、信任,都可以被明码标价,成为换取利益的筹码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APP突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警报声。
我立刻抓起手机,屏幕上,一排排红色的警告信息像雪崩一样刷新出来。
屏幕上,那个蓝色的光点,在塔克拉מא干沙漠腹地一个标注为“红白山”的区域附近,闪烁了两下,然后,永久地变成了灰色。
它停在了那里。
在距离最近的公路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,一片手机没有信号的,真正的,无人区。
我知道,我埋下的所有“地雷”,在这一刻,被同时引爆了。
07
失联的第四十八个小时,我接到了一个来自新疆阿克苏地区的陌生电话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疲惫不堪、带着劫后余生般喘息的男人声音。
是阿坤。
“陈……陈老板吗?”他的声音沙哑,几乎不成语调。
“是我。”我平静地回答。
“车……你的车……”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,停顿了很久,才用一种混杂着绝望和愤怒的语气说道,“你的车有问题!有大问题!”
“哦?怎么了?”我明知故问。
“我们在红白山附近,车陷进沙地里了。我挂上三把锁准备脱困,刚一给油,就听见车底下‘咔嚓’一声,然后后桥就没反应了!后锁怎么都挂不上!车完全动不了了!”阿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起来,“我们试了所有办法,都不行!那鬼地方手机没信号,我们走了两天两夜才走到有信号的地方!差点死在里面!你这车是不是有什么暗病?!”
“是吗?”我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,“我交给你的那天,亲自检查过,全车油水都是新的,系统也没有任何故障码。坤哥,你是不是……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操作?”
“我能做什么?!我开了十几年越野车,什么路况没见过!就是正常脱困!你这车的电子系统太他妈邪门了!有时候动力说没就没,现在连差速锁都能自己报废!这要是奔驰原厂的质量问题,我认了!但你这车明显动过!你是不是在里面搞了什么鬼?!”
阿坤的质问,正中我的下怀。
“坤哥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把一台车况完美、价值几百万的车交给你,是出于信任。你说它有问题,可以。拿出证据来。是哪个零件坏了,原因是什么,你可以找任何一家有资质的鉴定机构来检测。如果是我的问题,我承担一切责任。但如果……是因为你们的操作不当,把我的车开进了不该去的地方,进行了超负荷的驾驶,导致了损坏,那这个责任,恐怕就要另算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阿坤是个聪明人。
他瞬间就听懂了我的意思。
要鉴定?
可以。
那就意味着,他们必须把那台G500从无人区里拖出来,送到专业的修理厂。
而这个过程,必然会暴露他们私闯保护区、并且进行非法营运的事实。
到那时,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修车的费用,还有法律的严惩。
更重要的是,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对车动了手脚。
那些被修改过的代码,深藏在ECU的底层,除非是顶尖的电子工程师,否则根本无迹可寻。
而那个被烧毁的差速锁电机,只会被鉴定为“原因不明的短路故障”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“陈老板……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阿坤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我说,“我的车,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还在……还在红白山。我们的人看着。那个地方,救援车进不去,只能用直升机吊。我问过了,吊一次,费用至少三十万起。”
“很好。”我等的就是这句话,“第一,救援的费用,你们出。什么时候我的车被安全运到乌鲁木齐我指定的修理厂,我们再谈下一步。”
“第二,关于车辆的维修费用。我会请最权威的第三方机构进行定损。所有因为这次‘旅行’造成的损伤,包括但不限于差速锁、分动箱、发动机、变速箱,以及整车的折损,全部由你们承担。我这里有车辆交给你们之前的完整车况报告和照片,每一颗螺丝的状态都清清楚楚。”
“第三,”我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林潇潇,我那个表妹。她从你们那里拿了多少钱,我不管。但是,她以欺骗的手段,将我的车用于你们的非法营un营利活动,对我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和精神伤害。这个账,我要和她单独算。在这之前,我需要你们提供一份完整的、关于这次租赁合作的详细说明,包括租金金额、路线、以及那位‘老板’的身份信息。把它作为证据,交给我。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、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能感觉到阿坤内心的掙扎和权衡。
承认这一切,他们将面临巨额的赔偿和一个powerful的敌人。
不承认,那台被他们丢在无人区的G500,将成为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,一旦被官方发现,后果更严重。
“陈老板……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。”阿坤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。
“是你,是你们,先把我当成了傻子。”我冷冷地回答,“我只是把我受到的损失,原封不动地,要回来而已。”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阿坤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做出了最终的决定,“给我三天时间。我们会把车运出来。你说的东西,我也会准备好。”
挂掉电话,我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这不是结束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审判,还在后面。
我打开微信,找到了林潇潇的对话框。
她朋友圈的最新动态,依然是那九张精修过的、在川西的“毕业旅行”照片。
下面有一条她自己的回复,充满了凡尔賽的炫耀:“哎呀,别问啦,车是问我哥借的啦,他最疼我了!”
我看着那句话,眼神里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。
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:
“车在新疆坏了。有空的话,来我工作室一趟。我们谈谈。”
08
林潇潇出现在我工作室门口时,脸上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慵懒和被我打扰的不悦。
她穿着一身名牌的休闲装,背着最新的名牌包,手里拿着那台她用“租车费”买的新款手机,正刷着短视频。
“哥,什么事啊?这么急着叫我过来。”她走进门,习惯性地环顾四周,似乎在寻找那台黑色的G500,“咦?你的大G呢?”
“在新疆。”我坐在办公桌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新疆?你开过去了?这么远。”她随口应了一句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,“对了,哥,我朋友从国外带的雪茄,听说是顶级的,我也不懂,你尝尝。上次借你车,还没好好谢你呢……”
她把礼盒放在桌上,姿态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。
我没有去看那盒雪茄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林潇潇,”我叫了她的全名,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?”
她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。
“哥,你今天怎么了?怪怪的。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,二十多年了吧。”
“二十多年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二十多年的兄妹情分,在你眼里,值多少钱?”
林潇潇的脸色变了。
她不是傻子,她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。
“哥,你……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她,而是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她。
屏幕上,是一份word文档。
标题是黑体的、加粗的“关于租赁奔驰G500用于非法穿越活动的说明”。
下面,是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文字记录。
从她是如何通过朋友圈联系到“西部猎鹰”车队,如何商议日租三千的价格,如何约定隐瞒我,到他们如何带着“客户”两次进入阿尔金山无人区,以及最终车辆如何在红白山附近彻底趴窝的全部过程。
文档的最后,附着“西部猎令”车队负责人阿坤的亲笔签名和红色的手印。
林潇潇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她从最开始的错愕,到难以置信,再到最后的惊恐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这是伪造的!哥,你不能听别人胡说!阿坤是谁?我不认识!我就是自己去川西玩了一圈啊!”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,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。
“不认识?”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摔在她面前。
那是银行的流水单。
上面清晰地显示着,在半个月前,一个来自新疆的账户,分两次,给她转入了总计四万两千元人民币。
转账备注写着:“G500租金”。
“这笔钱,你又怎么解释?”
林潇ax的身体晃了一下,几乎站立不稳。
她撑着桌子,脸色惨白如纸。
所有的谎言和伪装,在冰冷的证据面前,被撕得粉碎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眼泪,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。
她哭了。
不是因为愧疚,而是因为恐惧。
“哥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她开始哭诉,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刚毕业,想做出点成绩让爸妈看看……我那个朋友说,有钱人就喜欢租这种豪车去野外找刺激,来钱快……我一时鬼迷心窍……我以为车不会有事的,他们说他们很专业的……”
“专业?”我冷笑一声,将第三份文件扔在她面前。
那是一份由乌鲁木齐最权威的第三方车辆鉴定机构出具的定损报告。
报告长达十几页,附带着上百张高清的部件损伤照片。
发动机内部划伤、变速箱高温烧蚀、分动箱进水乳化、后桥差速器齿轮崩裂、四个空气悬挂气囊全部出现细微漏气……每一项损伤,都配有专业的术语和冰冷的数据。
报告的最后一页,是结论和维修估价。
林潇潇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——687,500。
那个数字,像一个黑色的洞,瞬间吸走了她全部的力气和声音。
她的嘴巴无声地张着,眼睛里充满了彻底的、毁灭性的绝望。
“哥……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么多……他们只给了我四万块……”
我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没有一丝怜悯,只有无尽的悲哀。
“林潇潇,”我平静地说,“这还只是维修费用。因为这次‘旅行’,这台车的二手车残值,至少下跌了四十万。这些,都拜你所赐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现在,你告诉我。你那点虚荣心,你那份月薪一万的工作,你那个用来炫耀的手机和无人机。加上你赚到的那三万九千块。够赔吗?”
09
工作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林潇潇瘫坐在地上,目光呆滞,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
那个接近七十万的数字,已经完全摧毁了她的认知。
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一个“聪明”的举动,会带来如此毁灭性的后果。
就在这时,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舅舅和舅妈冲了进来,舅妈的脸上挂着泪痕,舅舅则是一脸的铁青。
“默默!你非要这样对你妹妹吗?!”舅妈一进来就哭喊着扑到林瀟瀟身边,将她搂在怀里,“她已经知道错了!她还是个孩子啊!你至于要把她往死里逼吗?!”
舅舅走到我面前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口,最后 chỉ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。
我猜到了。
林潇潇在来的路上,肯定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,添油加醋地说了我要“讹”她。
“孩子?”我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,觉得无比的讽刺,“舅妈,她今年二十二岁了,是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。她为了几万块钱的私利,用欺骗的手段,把我价值两百多万的车,交给一个非法组织开进无人区,进行毁灭性的使用,差点闹出人命。现在,你告诉我,她只是个孩子?”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要这么多钱啊!”舅妈抬起头,红着眼睛对我吼道,“六十八万!你怎么不去抢!不就是一台车吗?修一修不就好了!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?我们哪拿得出这么多钱!你是她哥啊!你怎么能这么狠心!”
“狠心?”我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,“我把她当亲妹妹,她把我当什么?提款机?还是傻子?这台车,我从买回来到改装,倾注了多少心血,你问问她,她关心过吗?她只关心这台车能给她带来多少虚荣,能换来多少钱!”
我把那份厚厚的定损报告,甩在舅舅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舅舅,你也是个老司机,你看看。你看看你口中的‘孩子’,都对我的车做了什么。这不是普通的剐蹭,这是奔着报废去的!如果那天车不是坏在沙漠里,而是坏在高速上,你觉得后果会是什么?!”
舅舅拿起报告,一页一页地翻看着。
他的手开始颤抖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和专业的术语,让他这个开了半辈子车的人,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潇潇!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林潇潇,气得说不出话来,“你这个孽障!”
“爸!我不是故意的!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!”林潇潇哭着喊冤。
“你不知道?”我向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联系‘西部猎鹰’的时候,他们难道没告诉你他们的‘业务’是什么吗?你拿着那四万两千块钱的时候,难道心里就一点都不虚吗?你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车还给我,塞给我那三千块钱的时候,你那句‘哥你最好了’,说得不亏心吗?”
我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锥子,狠狠扎在林潇iao潇的心上。
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低下头,用哭声来掩饰自己的心虚。
“默默,别说了……”舅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“这事……是我们教女无方。这笔钱,我们认。你给我们点时间,我们……我们就是砸锅卖铁,也把这钱给你凑上。”
“爸!不能给!”林潇潇突然尖叫起来,“我们没钱!他这就是敲诈!他有钱,他有好几辆车,他不在乎这点钱!他就是故意为难我!”
“啪!”
一个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林潇潇的脸上。
是舅舅。
他气得浑身发抖,双目赤红。
“你给我闭嘴!你还有脸说这种话?!”他指着林潇潇的鼻子,一字一句地吼道,“你哥说得对!你不是孩子!你是个被虚荣心冲昏了头脑的混蛋!你对得起你哥对你这么多年的好吗?!啊?!”
这是我第一次见舅舅发这么大的火。
林潇潇捂着脸,彻底懵了。
工作室里,只剩下舅舅沉重的喘息声,和母女俩压抑的抽泣声。
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家庭伦理剧,心中没有任何快感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“舅舅,舅妈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,“钱,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他们都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我。
“第一,车,我会自己修好。维修费,六十八万七千五,一分不能少。我不要你们现在就拿出来,我给你们写一张欠条,让林潇瀟自己签字画押。这笔钱,让她自己想办法,用她下半辈子去还。我要让她记住,成年人的世界,每一个选择,都有代价。”
“第二,‘西部猎鹰’车队,我已经向新疆林业和草原局、以及交通管理部门进行了实名举报。他们非法组织穿越自然保护区,非法营运,证据确凿。他们会面临法律的制裁,和天价的罚款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我走到林潇潇面前,看着她那张泪痕交错、写满惊恐的脸。
“你那份总监助理的工作,恐怕是保不住了。我也会以‘侵占财产罪’向公安机关报案,虽然因为我们是亲属关系,可能不会立案,但案底和传唤记录,会跟你一辈子。你所追求的那些光鲜亮丽,从今天起,都将成为泡影。”
我看着她瞳孔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,最后变成一片死灰。
我知道,我亲手毁掉了她。
但我不后悔。
有些人,只有让她摔到最深的谷底,才能让她明白,什么叫敬畏,什么叫底线。
10
那一天,林潇潇最终还是在那张写着“陆拾捌万柒仟伍佰元”的欠条上,顫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按下了红色的手印。
她的眼神空洞,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舅舅和舅妈没有再求情,只是沉默地带着她离开了我的工作室。
他们的背影,在夕阳的余晖里,显得格外苍老和萧索。
曾经紧密无间的亲情,在那一刻,彻底断裂,留下了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。
几天后,我从新疆的朋友那里得到了消息。
“西部猎鹰”车队因为非法组织穿越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被处以高额罚款,几名核心成员包括阿坤在内,都被行政拘留。
那位参与此事的“老板”,也因为提供了交通工具并参与其中,受到了相应的处罚。
他们的圈子里,因为我的“硬核”处理方式,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。
再后来,我听说林潇潇被那家文化传媒公司辞退了。
她的人生,从云端跌落谷底,似乎只用了短短几天。
她开始频繁地在朋友圈发一些消沉的、不知所云的文字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炫耀和光鲜。
我的那台G500,在经历了长达两个月的修复后,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荣光。
每一个零件都被我亲手更换、调校。
当它再次从举升机上落下,发出那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时,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。
我把它开到郊外的一条山路上,停了下来。
打开车门,我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远处的落日。
这台车,见证了一场信任的建立与崩塌,也记录了一次人性的贪婪与救赎。
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在亲情面前的软弱,也照出了林潇潇在欲望面前的丑陋。
我赢了吗?
我拿回了金钱上的赔偿,让所有参与者都付出了代价。
从结果上看,我赢了。
可我失去的,是一段二十多年的兄妹之情,是一个曾经会跟在我身后叫我“哥”的鼻涕虫。
这些,是再多金钱也换不回来的。
我拿起手机,点开了那个我编写的监控APP。
在程序的最底层,我还隐藏着一个最后的功能——一个可以读取车辆内置行车记录仪存储卡的后台脚本。
在我“修复”车辆时,我从那张被泥水浸泡过的存储卡里,恢复出了一段视频。
视频的画面很颠簸,是车辆在无人区里高速行驶的视角。
车里放着嘈杂的音乐,阿坤和那个所谓的“老板”在高声谈笑着,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喝酒,下一个目标是征服哪片无人区。
他们像谈论一件工具一样,评论着这台G500的性能,抱怨着它娇贵的电子系统。
从始至终,没有人对这台正在被他们摧残的机器,抱有一丝一毫的敬畏或爱惜。
视频的最后,是在车辆陷入沙地,差速锁失效后。
阿坤对着镜头,愤怒地咒骂着,用脚狠狠地踹着中控台。
而那个“老板”,则是在一旁焦急地打着卫星电话,联系着救援,嘴里抱怨着“这趟出来真他妈晦气”。
我默默地删掉了这段视频。
也删掉了心中最后的那一丝犹豫和不忍。
我没有错。
我只是用成年人的方式,给一个不懂事的“孩子”,上了一堂她人生中最昂贵,也最重要的一课。
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,夜色笼罩了大地。
我重新发动了引擎,调转车头,向着城市的灯火驶去。
车窗外,掠过的是风景。
车窗内,是我一个人,和一台冰冷但绝对忠诚的机器。
也许,这才是最可靠的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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